火箭 (Ракета)

最后的自主制表厂

这座工厂是三百年间唯一幸存的环节。1721年，彼得大帝在夏宫（Петергоф）旁建立帝国宝石切割厂——如今那座夏宫每年接待三百万游客。1938年起，工厂转向精密制表，为钟表机构切割红宝石轴承。1945年斯大林下令制造整表，第一批胜利（Победа，意为“胜利”）腕表于1949年下线。加加林绕地飞行后，1961年品牌更名火箭（Ракета，意为“火箭”），苏联制表从此与航天事业绑定。四年后，仅2.7毫米厚的超薄2209机芯在莱比锡国际博览会上斩获金奖。苏联制表能与瑞士精度一较高下——这不再是口号。

巅峰大约在1980年前后。八千名工人、五十条生产线，年产四百五十万至五百万枚腕表，向三十八个国家出口。彼得宫城每三位居民中就有一人在这里上班。关键不在规模，而在结构：机芯、游丝、擒纵机构、表壳、表盘、指针，全部在同一屋檐下完成。这种垂直整合即便在苏联工业体系中也属罕见。后来事实证明，工厂是灭绝还是重生，正取决于这一点。

三十年崩塌

1991年苏联解体，一夜之间摧毁了维系工厂的国家采购体系。火箭没有市场经济经验，没有品牌意识，没有零售渠道，对消费者需求一无所知。整个九十年代，产量持续崩塌。2000年前后，厂长奥列格·蒂奇金去世，厂区大部分建筑被改建为购物中心，员工锐减至约四十名技师，五十条生产线中仅剩一条运转。

到亨德森-斯图尔特2009年到访时，人数进一步萎缩至大约十五到二十人。幸存者都是在这里工作了几十年的退休老人——比如1957年入厂的柳德米拉·沃伊尼克，在冰封的车间里拿着微薄的工资继续组装手表。工厂档案馆保存着三万余份历史表款设计图。苏联时代的模拟机床——按照西方目录中早已停产的精度标准制造——闲置在为数千人设计的车间里。从商业角度看，这座工厂已经彻底死了。但能力还在——那些年迈双手中编码的知识，那些仍然能够从苏联时代合金中切割游丝的机床——完整地保留着。其他后苏联钟表厂，都没能保住这条完整的技艺传承。少数幸存者已经沦为组装作坊，进口瑞士机芯，在外国机芯上贴俄罗斯表盘。火箭的废墟是唯一一处还能从原材料开始制造完整机芯的地方。

亨德森-斯图尔特后来说过一句话：“就像一颗钻石躺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了。”每一位瑞士制表专家都劝他转身离开。工厂已经死了。但他欠缺的制表知识，恰恰被一种偶尔能建造帝国的无知所弥补。

局外人的豪赌

亨德森-斯图尔特是在莫斯科执业的法英双重国籍律师，与合伙人雅克·冯·波利耶在2010年用“亲友集资”买下工厂，工人一个没裁。三位瑞士制表师——来自劳力士、宝玑和Hautlence——受聘评估产能。2012年，曾任劳力士擒纵机构总监的让-克洛德·凯奈加入，把瑞士高级制表经验带进苏联时代的车间。彼得宫城制表学校在厂区开学，俄罗斯唯一的机械制表培训机构。

2011年，首个新系列亮相巴塞尔钟表展。回到俄罗斯，反应冷酷至极：没有一家零售商愿意进货，寄售也不行。品牌名称唤起苏联怀旧，商业信誉为零——消费者追逐的是瑞士名牌。2012年至2014年间营收连年亏损，员工却从十五人增长到约八十人。每多一人就多一份烧钱速度，而这家公司既没有零售渠道，也没有国内市场。后来证明可行的品牌专卖店策略，此时尚未成形。亨德森-斯图尔特在用别人的钱重建一座市场根本不想要的工厂。

2014年卢布危机雪上加霜。但就在同年，一件没有瑞士顾问会预料到的事发生了：工厂推出“火箭-自动”机芯——三十年来第一枚俄罗斯新自动机芯，二百四十二个零件，全部在厂内设计和组装。在莫斯科，冯·波利耶设计的火箭纪念钟——五吨重、十三米乘八米——安装在中央儿童商场。技术验证已经确立。商业上的证明，还没有着落。

2016年八月，生死抉择。冯·波利耶说得直白：“很快我们就意识到，这将是一项巨大的工程，我们面临一个选择：要么全力以赴，要么关掉工厂。”公司几乎停摆。一位至今身份未公开的投资者在最后时刻出手。当年结束时，火箭迎来首个盈利年：营收五千四百二十万卢布。活了下来。仅仅是活了下来。

游丝的独门功夫

大多数表迷忽略的一项技术能力，恰恰是火箭真正的战略价值所在：自产游丝。游丝——调节机械表走时精度的振荡弹簧——是最难制造的单一零件，而行业里大多数厂商都从斯沃琪集团旗下Nivarox采购成品游丝，而非自行生产。火箭是少数例外之一：Monochrome Watches（2026年2月）把劳力士、百达翡丽、Bovet、雅典表、Schwarz Etienne、火箭与朗格并列为具备自产游丝能力的制表厂——这是首个独立于企业本身、证实火箭跻身其中的第三方信息来源。

火箭自己的说法是：这种合金的配方是苏联时代为温度补偿摆轮游丝开发的一项严格保密的配方——但这一保密说法，与公开的苏联国家标准GOST 10994-74相矛盾。2014年和2022年西方制裁两度来袭，当年顾问们眼中的负债——那些苏联设备——反而成了决定性的优势。亨德森-斯图尔特2024年十月对《生意人报》说：“如果用的是现代瑞士机床，它们早就停了——我们修不了。”老机床不需要西方维护，不需要进口备件，不需要受制裁地区的软件更新。

如今每枚火箭腕表包含二百四十二个零件，九成五为俄罗斯制造，经过八千二百零一道手工工序。一百零四名制表师在ISO 7洁净室中工作——远低于苏联巅峰的八千人，但定价是苏联时代从未尝试过的水平。核心火箭系列零售价八万五至十七万卢布（约七百五十至二千五百欧元）。IPF超高端系列——手工精修机芯搭配黄金表壳与半宝石表圈——年产约四十枚，单枚约一百五十万卢布。胜利品牌作为传承入门，售价约一万卢布。

制裁悖论与日内瓦的席位

2022年的制裁带来了连亨德森-斯图尔特自己也没料到的结果。劳力士、欧米茄、百达翡丽、卡地亚撤出俄罗斯，国内高端替代需求骤增。火箭营收从2021年的二亿二千八百万卢布几乎翻倍至2022年的四亿三千四百万。沙特阿拉伯、卡塔尔、巴林、科威特、约旦，中东市场随之打开，印度市场紧随其后。英国市场则因制裁彻底失去。

同年8月，火箭加入日内瓦钟表日，与百年灵、宝格丽、雅典表同台，此后年年参展。十年前劝他放弃的瑞士专家们，如今与这座被他们宣判过死刑的工厂共享展厅。日内瓦的持续亮相，吸引的是那些看重自主制造独立性胜过打磨精度的收藏家。

2026年，拜科努尔问世——与传奇航天员谢尔盖·克里卡列夫联合设计的航天工具表，搭载配备零重力脱扣装置的2624CA机芯，定价二千四百欧元。独立制表媒体SJX Watches的评测坦率：机芯技术指标不及瑞士标准——每小时一万八千次振荡对比瑞士的二万八千八百次，四十小时动力储备对比现代的六十至八十小时——但性价比令人信服。花不到瑞士自主制表腕表的一个零头，买家得到的是大多数瑞士品牌给不了的东西：一枚完全自产的机芯，包括游丝。

2024年营收达到四亿五千二百六十万卢布，净利润九千三百九十万——较2016年首个盈利年增长八倍。一百零四名制表师年产约六千枚腕表，目标一万枚。需求超过产能。总资产六亿零六百万卢布，但资产负债表仍背负二千八百万卢布的负净资产——十年资本饥荒留下的疤痕。

亨德森-斯图尔特说过：“火箭表厂的制表师们都不把火箭表厂真正当作一门‘生意’。对我们来说，这是一份无价的民族遗产——苏联解体后，是我们把它从毁灭中挽救了回来，也因此间接挽救了俄罗斯制表业。”这句话不假，但不完整。火箭是无价的国家遗产，同时也握着全球制表业里一份罕见的资产组合：不易被快速复制的游丝制造能力；不靠业内多数厂商仰赖的Nivarox供应链；苏联机床，用不着西方供应商维护。亨德森-斯图尔特对《Europastar名表世界》(Europa Star) 说过：“如果我们采用了和其他外国品牌一样的那一套，我们早就输了。我们必须为自己的独特而自豪。”知道为什么不可能的专家永远不会尝试。不知道该放弃的门外汉，从未学会放弃，反而做成了。

最后更新: 2026年9月9日

研究涵盖英语、俄语，共20 篇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