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鹏汽车

一款最好的车，却没人买

2022年9月21日，小鹏汽车发布了旗舰SUV G9——创始人何小鹏称之为\u201C50万以内最好的SUV\u201D。然而几小时内，消费者就因令人困惑的配置矩阵集体抗议。网友戏称其为\u201C迷宫图\u201D。订单蒸发。全年股价暴跌80%。十二位高管中十位在一年内离职。接下来发生的事，堪称企业求生的教科书。

小鹏为什么在此刻重要

2022年几乎流血而亡的这家公司，2025年上半年交付的车辆比2024年全年还多。这条增长曲线——六个月交付197,189辆、毛利率攀升至17.3%、印尼工厂投产、麦格纳斯太尔在奥地利代工——并非来自平滑的增长轨迹，而是五年内三次濒临死亡的经历中锻造出来的。任何一次都足以杀死适应力较弱的企业。

小鹏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的生存证明了财务报表无法衡量的东西：拥有技术的公司与拥有在生存压力下部署技术的制度韧性的公司，两者之间存在本质区别。大众汽车对此认知足够清晰，在小鹏仍在亏损的时候，就以7.056亿美元换取了4.99%的股份。这笔投资如今带来的技术授权收入，仅2025年上半年就超过17.2亿元人民币——且从纯电平台扩展到插混甚至燃油动力总成。德国人买的不是小鹏的车，而是在G9灾难中幸存下来的工程文化。

从UCWeb到工厂车间

小鹏的起源是一个阿里巴巴的故事。何小鹏2004年向网易CEO丁磊借了80万元人民币，与梁捷共同创立了UCWeb（优视科技）。十年后，阿里巴巴以43亿美元收购UCWeb——当时中国互联网史上最大的并购案。何小鹏在三十七岁实现了财务自由。

自由并未带来解脱。用他后来的话说，那种感觉\u201C更空虚、更痛苦\u201D。2014年，何小鹏在阿里巴巴任职期间，天使投资了广州的一家初创公司橙行智动——由夏珩和何涛联合创办，后来成为小鹏汽车的前身。此后三年，何小鹏只是一位遥远的资助者——出钱但不操盘。

2017年8月22日，何小鹏辞去阿里巴巴所有职务。四天后，他加入小鹏担任董事长，对前同事说：\u201C全力以赴十年。\u201D他的个人投资最终超过3亿美元。2018年12月，G3 SUV在广州车展亮相，首批交付24辆，通过海马汽车代工生产。小鹏成为继蔚来和威马之后，第三家实现交付的中国造车新势力。

第一次生存危机在2019年到来。从B+轮到C轮融资间隔了整整十五个月——对于以初创速度烧钱的公司来说，这是一个漫长的世纪。等到11月C轮4亿美元融资完成时，小鹏的现金储备已不足六个月。何小鹏个人出资了一半。IDG资本和小米作为紧急联合领投方介入。这场与破产擦肩而过的经历留下了深刻印记：经历过2019年资本寒冬的小鹏，养成了对现金储备近乎偏执的焦虑。

2020年6月开始交付的P7轿车，将小鹏从一个新奇事物变成了真正的竞争者。P7直接对标特斯拉Model 3，市场反响热烈：当年交付27,041辆。8月27日，小鹏以每股ADS 15美元的价格在纽交所上市，募资15亿美元，首日涨幅40%。一年后，港股双重主要上市再融18亿美元。2021年交付量达98,155辆——同比增长263%。员工人数扩充至15,000人。市值巅峰达400亿美元。

一百八十四

G9本该是小鹏的加冕之作。结果却成了中国汽车史上最具教训意义的产品失败。

这款SUV于2022年9月21日上市，其配置体系复杂到连忠实用户都看不懂。起步价309,900元的基础版竟然没有自适应巡航。小鹏的标志性功能——激光雷达辅助驾驶、4C超快充——被锁在昂贵的选装包中，混淆而非彰显了产品价值。消费者涌入何小鹏的微博账号投诉、退订。就在第二天，理想汽车宣布其竞品L8将在一周内发布，直接瞄准G9的价格区间。网友精准捕捉了这一刻：\u201C小鹏刚摔了一跤还没回过神，理想就把它拎起来一个过肩摔。\u201D

发布48小时内，小鹏发布紧急公告，全面改版G9所有配置和定价——这在中国主流车企中史无前例。但仍然不够。G9首个完整月销量：184辆。一百八十四辆——来自一家前一年交付近10万辆的公司。

损失持续蔓延。2022年全年股价暴跌80.3%，蒸发约350亿美元市值。到2023年第一季度，交付量同比下降47%至18,230辆。紧接着，2023年1月特斯拉全线降价，发动价格战，小鹏1月销量再跌60%。2023年第二季度录得上市以来最大亏损——28亿元人民币——整车毛利率跌至负8.6%。小鹏造一辆车亏一辆。现金储备跌破250亿元。德意志银行2023年5月发布研报，警告管理层正在\u201C靠G6做最后一搏\u201D，\u201C供应商态度正在变得不那么配合\u201D。行业传闻四起：小鹏撑不过2023年。

何小鹏自己的复盘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七个：产品定义、用户洞察、定价策略、营销节奏、渠道管理、组织发展和交付流程。G9的失败不是因为车不好，而是因为造车的组织从根本上出了问题。他的诊断很直接：\u201C问题一定出在人身上。\u201D

ICU阶段

接下来发生的是中国汽车行业近年来最激进的组织重构。2022年10月，何小鹏成立五个管理委员会和三个产品矩阵组织，亲自担任产品与战略委员会主席。他不再是一位遥远的董事长，而是亲自操盘公司。

2023年1月，他请来了王凤英——在长城汽车深耕三十一年、将其打造为中国最大SUV制造商的\u201C铁娘子\u201D——出任小鹏总裁。这是一种坦率的承认：这位将软件公司做到43亿美元的互联网创业者，不懂如何运营汽车制造企业。王凤英带来了小鹏从未拥有过的工业纪律。

随后的清洗系统而彻底。到2023年9月，十二位高管中十位离职。85%的部门负责人被更换。90%的一线管理者被轮岗。2024年3月，何小鹏将联合创始人夏珩和何涛调至\u201C终身荣誉\u201D职位——中国媒体将此解读为小鹏\u201C正式进入何小鹏时代\u201D。这家曾由联合创始人共治的公司，如今由一个人掌舵——他已痛苦地认识到，自己亲手建立的组织无法让自己亲手建立的组织存活。

G6于2023年6月29日上市，定价比特斯拉Model Y低20%，股价当日上涨11%。四周后的7月26日，大众汽车以7.056亿美元投资获取小鹏4.99%股份，承诺基于小鹏技术平台共同开发电动车。股价飙涨超30%。不到一个月内的两件大事向市场表明：一家深陷危机的公司和一家正在死去的公司之间，是有区别的。

月度交付从2023年5月的约7,500辆恢复到11月的20,041辆。何小鹏用急诊医学的语言描述这段时期：公司正在走出ICU。他没有治愈病人，但让它活到了可以开始治疗的时候。

一款给普通人的两厢车

治疗方案是一款旧小鹏永远不会造的产品。MONA M03于2024年8月上市，售价119,800元，面向的不是技术发烧友，而是希望以20万元以下价格获得城市自动驾驶的首次购车用户。52分钟内1万订单。48小时内3万订单。216天内交付10万辆。MONA系列迅速占据小鹏总销量的40%以上。

利润率的恢复同样惊人。2024年全年毛利率达14.3%——与2023年二季度负8.6%的谷底相比，摆幅近23个百分点。营收增长33.2%至408.7亿元。年度交付190,068辆。SEPA 2.0平台——采用800V碳化硅架构、电池车身一体化、跨车型80%零部件通用率——赋予小鹏在价格竞争中不牺牲利润的制造经济性。

大众汽车的合作则从危机时期的救命绳进化为营收引擎。技术授权从纯电平台扩展到插混和燃油车。2025年上半年，大众授权收入达17.2亿元——高利润率收入，无需工厂、无需库存、无需销售人员。小鹏已从一家需要大众资金的公司，转变为大众在技术上需要的公司。

分销模式的变革与产品线一样深刻。2023年后的\u201C木星计划\u201D用自营门店与授权经销商的混合模式取代了纯直销，扩展至224个中国城市的677家门店。海外方面，公司已覆盖46个以上国家、超过150家门店，2024年12月在德国完成第10,000辆欧洲交付。印尼工厂——小鹏首个海外生产基地——2025年7月开始生产右舵X9。奥地利麦格纳斯太尔为欧洲市场组装P7+轿车。

在血水中游泳，一直游到海水变蓝

到2025年上半年，小鹏交付197,189辆——超过2024年全年的190,068辆。毛利率达17.3%。公司推出搭载自研图灵AI芯片的G7 SUV，这款750 TOPS的处理器无需高精地图即可驱动全国范围的自动驾驶。2025年11月AI Day上，何小鹏宣布小鹏为\u201C全球化的具身智能公司\u201D——发布面向2026年部署的自动驾驶出租车车队、名为IRON的人形机器人，以及扩展的自研芯片产品线。小鹏汇天子公司在珠海航展上展示模块化飞行汽车，收获7,000份预订。

雄心宏大。资产负债表能否支撑仍是未知数。2024年小鹏净亏损57.9亿元，虽在收窄但仍然可观。欧盟30.7%的反补贴税威胁着直接出口的经济性。87%的营收仍来自中国，而2023年几乎杀死小鹏的价格战已成为竞争格局的常态。盈利仍是目标，而非事实。

然而，小鹏之所以区别于已经消失的四百多家中国电动车初创企业，不是因为技术、产品或创始人的个人财富，而是因为三次濒死的制度记忆，以及每一次濒死经历所产生的组织抗体。经历2019年资本寒冬的公司学会了囤积现金。经历G9灾难的公司学会了淘汰自己的领导者。经历2023年利润率崩塌的公司学会了造普通人买得起的车。在小鹏十周年时，何小鹏用一个比喻将十年的生存压力压缩成一幅画面：\u201C在血水中游泳，一直游到海水变蓝。\u201D海水还没有变蓝。但仍在游泳的这家公司已反复证明，它知道如何在血水中活下来。

最后更新: 2026年3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