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nastasia Tjendri-Liew
创始人兼总经理,Bengawan Solo
1979年,卫生督察官登门,命令停止。她照做了——立刻,彻底。然后顾客来了,站在门口,不肯散去。她租下一间店屋,月租1,200新元,用母亲钟爱的一首印尼民谣命名:Bengawan Solo。这不在她的计划里。她只是计划服从。服从,在她手里,成了创业。四十六年过去,她从未迎来一个亏损年。七十八岁,她仍每天走过生产车间,亲口试味,确认每一批次的口感是否达标——百折不挠,不过如此。
创始人之旅
转型弧线
七十八岁的阿纳斯塔西娅·廖是Bengawan Solo的创始人兼总经理——年收入7,600万新元,四十余家门店,樟宜机场五个航站楼均有驻点,是每一个带着礼物从新加坡飞离的旅客最有可能选择的品牌。这个清晨巡查,她已做了四十六年。接班人,尚未指定。
“从第一天起,我做任何事情,都要给顾客最好的。我一周七天都在工厂,没有休假——除非出国度假。只要在新加坡,我每天都必须去。我要检查一切,品尝口感和质地。有什么不对,我会找到那个负责的人。我很严格。这不容易,但我不能在产品和品质上妥协。”
这段话出自2025年10月29日的《她的世界》,那天她获颁年度女性奖。类似的表述,她在四十年间的采访中重复了无数次。一成不变,正是要说的重点。
生于动荡 #
廖女士是八个孩子中的老三,在南苏门答腊巨港一个客家话家庭里长大,祖辈从邦加岛迁来大陆。家族是印尼华裔——一个在独立后印尼的种族张力中,以务实清醒周旋求存的群体:他们明白自己是客,而这个国家对他们的存在,情感并不简单。
1960年代中期的民族冲突,让她在初中三年级被迫辍学,仍是少女。正式教育就此中断,她以另一种方式往前走:报读六个月烘焙课,在家教烹饪课赚取收入,考了一张裁缝文凭,后来却从未用上。能够跨越国境随身带走的技能只有一样——她会烤蛋糕,而且烤得好。这是母亲教给她的。
1970年,一位印尼华裔表亲资助她前往新加坡学英文。出发时只是务实之举,却成永久落脚。她当时二十出头,这座城市本不该是终点。
1973年,她与同是印尼华裔的会计师廖约翰成婚,夫婿年长她十五岁,两人在勿洛坊东区的四房式组屋安家。一张搁置的裁缝文凭,一个厨房,母亲传下来的那些配方。
四毛五分的坚持 #
1975年,她开始向新加坡零售商出售自制糕点——牛油蛋糕、戚风蛋糕、千层糕,货品进入总统商场、加冬商场、Klasse百货、幸运广场。从组屋单位卖蛋糕,没有计划,随机生长,却持续不断。她擅长这件事,顾客一再回头。
第一次摩擦,发生在定价上。
“超市经理问我为什么把蛋糕卖得这么贵。但我知道我的更好、更香。我的蛋糕每次都卖完。”
这段话来自2009年《海峡时报》,回忆的是大约1976年的一次对话。彼时她的定价是四毛五,而市场标准是三毛钱。经理的逻辑,按电子表格的标准是对的:她定价过高。她的逻辑,按厨房的标准也是对的:鲜刮椰蓉、手压班兰汁、荷兰黄油。她不用瓶装香精,因为她试过,知道区别在哪里。
1975年定下的这套定价哲学,她一生未曾修改。Bengawan Solo的班兰戚风蛋糕,今天售价22新元。五十年来,其背后的品质姿态,从未改变。
那次登门 #
1979年,环境部卫生督察官来到她的组屋单位。在家庭厨房出售糕点,属于违规。指令毫无歧义:停止。
她立即照做了。她当时三十出头,两个年幼孩子的母亲。没有商业计划,没有宏大的创业愿景,没有关于新加坡传统糕饼业的宣言。只有一道合规指令,和一个照章执行的务实女人。
然后,顾客来了。
开店——而不是将政府命令视为故事的终点——并非出于野心,而是被顾客推着走,那些买惯了她的蛋糕、不肯就此罢休的人。她租下第58座勿洛坊海滨坊一间店屋,月租1,200新元,取名"Bengawan Solo",取自母亲钟爱的一首印尼民谣,那首歌唱的是中爪哇的梭罗河。她没有计划开一家店,她只是计划服从。
服从,在她手里,变成了创造。
我不知道能否坚持 #
海滨坊店的头几年,也是她人生中最深的疑惑时期——不是对产品,而是对代价。
“我没有足够的时间陪孩子,非常辛苦。有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但我告诉自己要继续。我尽力了。”
这段话,她在2025年10月接受《她的世界》采访时说出,距离开店已四十六年。那份挣扎是即时的:两个孩子的母亲,经营着一家小到需要她全力以赴的生意,而孩子们还小,同样需要她全部的心力。她坚持每周带孩子出去一次。那句"我不知道能否坚持"——正是这种具体,让这段记忆与一般的创业艰辛叙述区别开来。
她坚持了下来。1980年代,生意持续扩张。到1990年代,快速增长带来了顾客对品质的投诉——这是1975年那场定价争论以来,第一次真实的威胁。她的应对与过去一贯:亲力亲为。走遍生产线,找出问题,建立起沿用至今的品质标准体系。每天清晨的工厂巡查,就是这样来的。
见诸铅字的认可 #
1981年,记者艾伦·约翰(Alan John)在《星期日泰晤士报》发表了Bengawan Solo的专题报道。开门前,排队的人已在等候;到正午,货架空空如也。全国知名度,在一次付印中降临。
对廖女士而言,这份意义是私人的,不是商业的。那篇文章没有经过她的安排,也没有经过她的邀请——它只是在说,1976年那场与超市经理的争论,她赢了。
那一年,她寄给艾伦·约翰一份糕点。此后,每一个圣诞与中秋,她都会寄——一块蛋糕,或一盒月饼,四十余年,从未中断。
这份忠诚本身,就是一幅肖像。
迟来的荣誉,接踵而至 #
1980年代至1990年代初是扩张年代:门店增多,1987年在哈维路设立新加坡糕饼业首个中央厨房,1997年在兀兰整合生产。到1998年,Bengawan Solo约有十八家门店,并已进驻樟宜机场第一航站楼出发大厅——那个最终贡献逾半数销售额的渠道。
1998年,她成为新加坡中小企业协会女企业家奖首届得主。海滨坊店开张近二十年,外界第一次正式确认:这是真实的创业成就,不是成功的居家爱好。她早在1975年便已知晓这件事。奖项,只是外部的回声。
公共服务奖章2008年颁发,那年收入同步突破4,000万新元。公共服务之星2013年到来。2018年,她入选新加坡女性名人堂(SCWO商业与企业类别),是当届十二位入选者之一。2025年10月,《她的世界》年度女性。
荣誉的弧线,拉得很长。第一个奖项,距开张十九年;最近一个,距开张四十六年。中间:零亏损年。
儿子的童年诺言 #
2002年,亨利·廖(Henry Liew)从新加坡国立大学商学院毕业,以业务发展总监身份加入公司。他当时二十三岁。
廖女士说起儿子的那个细节很具体:亨利十二岁时告诉她"不能卖"。那句话是孩子的一句话,不是法律文件。但她记住了。二十年后,他带着商科学位来了,接过了那个当年像赌气一样说出口的诺言。童年的承诺,成了一种职业选择。
亨利如今四十六岁,深度嵌入运营。小女儿丽莎(Rissa)选择了房地产。亨利的妻子打理门店运营,廖女士的妹妹主持兀兰工厂的糕点制作部门。那间勿洛坊组屋单位里的小生意,四十年后薪火相传——两代人四名成员,共同撑起同一个品牌,创始人仍在中心。
1979年的逻辑,2020年重演 #
2020年4月22日,新加坡断路器措施将所有独立糕饼店列为非必要服务,下令关闭。机场渠道已因国际旅行停摆而率先崩塌——那是贡献逾半数销售额的渠道。两条主要收入来源,同时切断。
她七十二岁。易腐糕点被重新调配:蛋糕和加椰(kaya)捐给慈善机构愿心善行(Willing Hearts)与援助外来劳工的"土利街计划"(Project Chulia Street)。生产线被保护下来。停业期间,品质姿态维持不变。
到2024年,年收入达到约7,600万新元——创历史新高,较疫情前高出约一成一。
1979年,她将关闭令变成了开店。2020年,她将另一道关闭令变成了复苏。两道令,同一个人,同一个答案。
被迫辍学的女人,如今资助他人求学 #
2023年,廖女士在新加坡管理大学设立冠名奖学金,另向南洋理工大学、国立大学、新加坡管理大学传统基金各捐赠10万新元。捐款低调进行,她未曾公开言说其中的对称。
那个因民乱被迫辍学的少女,如今在资助他人受教育。当年因正规教育中断而报读的烘焙课,历经五十年,成了课程捐赠的基础。以她的名字命名的奖学金,设在一所她当年无法就读的大学。
她不正面回答的接班问题 #
2025年10月29日,《她的世界》年度女性颁奖典礼上,记者直问接班安排。她与亨利都含糊其辞。
“如果还能工作,我就工作。不能了,再说。我希望Bengawan Solo能够继续走下去,走得更远。这是我能希望的全部了。”
三十年前,她曾对同事说计划在四十八岁退休。如今她七十八岁。那个宣布过的退休年龄,在这次颁奖的三十年前便已过去。
Bengawan Solo的品质体系,不是一份文件,而是一种实践:每天清晨的巡查,检查质地,品尝口感,找到那个负责的人。亨利·廖四十六岁,国大商学院出身,深度参与运营二十三年。兀兰双厂区通过HACCP认证,门店网络成熟,机场渠道稳固。还未被移交的,是那种无法写进手册的东西:自1975年便深信不疑的那个判断——四毛五是对的定价,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蛋糕更好。
匠心独运,无法照抄。
清晨的巡查,还在继续。她拒绝出售的这个品牌,从未有过亏损年。七十八岁,她仍是原因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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