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斌
创始人、董事长兼CEO
一百名高管,李斌问了一个问题:谁买了自家的车?举手的不到四分之一。半年内多数人离职,首席财务官在列。中国媒体封他”2019年最惨的人”。他没有留在会议室等待资本的判决。他走向那些投资人不屑一顾的二三线城市,在车主中间,找到了十八次拒绝未能摧毁的东西——信念。第十九次叩门,终于有人开门。
转型弧线
没有人回答的问题 #
一百名高管,李斌问了一个问题:你们谁买了自家的车?举手的不到三成。半年之内,没举手的人——首席财务官在列——陆续走了。李斌说那是蔚来至暗时刻。压垮他的不是几乎致命的财务危机,而是一个发现:造这家公司的人,不信自己造的东西。
我应该回到用户中去,因为在这种时候还愿意买你车的人,才是你真正的精神力量源泉。
牛贩子的孙子 #
通往李斌村庄的路,十岁之前没有铺过。祖父贩牛为生——赶牲口到集市,察言观色,心算利润。李斌从中学到的与汽车无关:判断对手的决心,忍受结果未知的长路,辨识正确的价格。
父母在附近城市打工,他留给祖父母——数百万留守儿童中的一个,大别山里的老人带大。这段经历锻出一种强悍的独立性。父母决定让他上职校,不上高中——没有经济基础的家庭,务实之选。李斌绝食。不吃,直到他们改主意。这不是叛逆,是一个模式的雏形:别人为你选的路若是错的,就停止吃饭,逼他们换一条。
绝食奏效。太湖县文科状元,考入北京大学。牛贩子的孙子,没有公路的村庄,北京,社会学。两个坐标间的距离,多数人用一辈子跨越。李斌二十岁之前就跨过了。
五十份工和十亿美元退出 #
北大期间,李斌做了五十多份兼职——不为生存,为搞懂事物运转的逻辑。每份工都是一次微型实验:人需要什么,愿为什么付费,努力如何变现。学位未到手,第一家公司已经创立。
2000年,创办易车——汽车媒体与交易服务平台。时机精准:中国汽车市场即将井喷,互联网即将成为消费者研究购车的主阵地。易车成长为行业领先平台,2010年登陆纽约证券交易所——李斌的第一个十亿美元级退出。
易车的成功给了李斌比财富更危险的东西:笃信自己理解中国消费者想从车里得到什么。2014年11月,他将全部身家——易车所得的1.5亿美元——押进一家叫蔚来的新公司。包八架飞机送投资人看发布会,花八千万办一场五千人的NIO Day。危机前的李斌,行事如同一个在大赌注上从未失手的人。
这份自信,即将迎来金钱无法预演的考验。
当整个房间不再相信 #
2019年二季度,价值观研讨会,本该是常规的企业文化环节。李斌请高管们买一辆自家的车,用行动证明信心。举手的勉强四分之一。一个财报掩盖不了的真相暴露了:管蔚来的人,不信蔚来。
离职潮随之而来,有条不紊。CFO十月三十日辞职,同日酷玩实验室刷屏文章封李斌为”2019年最惨的人”。十美元时入局的高管,看不到留在一美元一毛九的理由。留下的人注意到李斌肉眼可见地老了。微博发帖从一年三百多条降到八条。那个包飞机、办盛典的人,沉默了。
沉默不是撤退。是一个创始人在重新计算。
2019年末,蔚来累计亏损二百六十亿元。三个月内三起电池起火,召回4,803辆车。两笔合计一百五十亿元的救命投资——北京亦庄、湖州吴兴——在安全事故后先后告吹。高瓴资本,蔚来最早的支持者之一,中国最受尊敬的投资机构,彻底清仓。一位创始EP9车主,私交好友,转身离去。
李斌往更深处走。九月,他以易车股份做抵押——五年前他正是变现同一笔资产创立蔚来——为一亿美元紧急可转债提供担保。这不是战略选择,是一个不能要求别人相信、自己却不愿下注之人仅剩的一步棋。
十二月,”很想问”大会。李斌公开发问:”我是不是在做一件很愚蠢的事?”不是修辞,是诚实的自我审视。公司已向SEC提交持续经营风险披露,现金储备降至8.63亿元——距资不抵债仅数周。伯恩斯坦目标价0.90美元,低于纽交所退市线。
然后,李斌做了一个改变一切的决定。不是第十九通电话——那是后来的事。先来的,是地下。
丘吉尔的地铁 #
李斌后来用丘吉尔的类比描述转折点——闪电战期间走进伦敦地铁,离开议会,去听普通人说话。地上的机构已经抛弃了他。
2019年七八月间,高管辞职、投资者抛售,李斌去了哈尔滨、呼和浩特、太原、南昌、贵阳、昆明、南宁。不是北京,不是上海,不是投资人落脚和交易发生的城市。二三线,蔚来车主正在承受他未曾预料的代价:因为忠诚而遭受社会惩罚。
有车主因为买了蔚来与朋友决裂。有人忍受同事的嘲讽——买了一辆被市场宣判死刑的车。湖南一位车主个人促成四十五笔成交。上海一位车主自掏两三百万,在一万两千块出租车屏幕上投蔚来广告——没有告诉蔚来。
“我应该回到用户中去,”李斌后来说,”因为在这种时候还愿意买你车的人,才是你真正的精神力量源泉。”
在买蔚来需要社交勇气的年代选择蔚来的人,不是客户,是这家公司第二次生命的共同缔造者。李斌发现,高管会议室里失去的信念依然存在——在没有投资人会去的城市,在没有分析师会统计的人群中。
“见了用户以后,我真正感受到,我们经历的这些,跟他们比起来真的算不了什么。”
第十九次尝试 #
2020年1月8日,李斌通过微信给安徽省属国有资本负责人发了一条新年问候。第十九次尝试。此前十八座城市和投资人说的都是”不”。
这条消息写不到一分钟。之前的十八次,用了两年。
愉悦资本居中牵线,会面安排妥当。百日之内,合肥市政府签署框架协议。四月二十九日,七十亿元投资落地——来自合肥建投、招商资管、安徽新兴产投。那座说”好”的城市在李斌的家乡安徽,距他祖父贩牛的村庄不到三百公里。
十九通与十八通之间的对比,蕴含着这个故事的核心教训。拒绝不是说服力的失败,而是抵达那个唯一伙伴的必要代价——一个判断不被恐惧左右的伙伴,不像高瓴那样清仓,不像伯恩斯坦那样将目标价设在退市线以下。百折不挠,幸存的创始人不是讲得更好的那个,而是十八次被拒之后,第十九次仍然有话可说的那个。
那些话来自哈尔滨、呼和浩特、昆明——来自那些将社交声誉押在一辆多数人认为再无售后的车上的用户。李斌将他们的信念带进了那条消息。不是财务预测,不是战略框架,是在二三线城市获得的认知:他所造的东西,对那些无利可图也愿意站出来说话的人,意义重大。
以万元为单位的创始人 #
走出危机的李斌,不再是走进去的那个人。危机前,包八架飞机办发布会,花八千万办一场活动。危机后,以万元为单位清点现金——折合约一千五百美元——每晚和联合创始人秦力洪排三件事:保交付、发工资、付供应商。近万人的公司,以不到上海一个月房租的颗粒度管理。
他和高管一起降薪超两成。话少了,帖子少了。2023年坦言:”顺的时候容易做错决定,不顺的时候反而容易做对决定。”
2026年一月,蔚来第一百万辆车在合肥下线——十八城说”不”时那座说”好”的城市。2019年至暗之日,问题是蔚来能否再交付一千辆活过下个季度。六年给出的答案:一百万。
从最惨到最贵,弧线十四个月闭合——1.19美元到市值逾千亿美元,超过宝马。但更深的转变不在财务,而在认知。那些从他崛起中获利的机构,低谷时弃他而去;那些以社交勇气选择他产品的人,不会。牛贩子的孙子,曾因别人替他选的路是错的而绝食,最终发现:值得走的路穿过没有投资人会去的城市,在没有分析师会统计的用户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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