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乳业:一场破产,一整条产业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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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乳业:一场破产,一整条产业走廊

🇷🇺 2026年9月26日 10 分钟阅读

一场破产拍卖,是鞑靼斯坦至少八家现存乳品与奶酪企业的直接产权源头——2012至2017年,一场国家主导的清算,把VAMIN Tatarstan名下的28家工厂,分散卖给了五个地区里彼此毫无关联的新买家:一位西西里餐馆老板、一位靠石油发家的投资人,还有破产者自己的儿子。十年过去,这些继承人清晰地分成两类——一类对“接下来怎么办”已有明确的书面方案,另一类,至今还没想清楚。

最大挑战 继承了分拆工厂的创始一代正在老去,多数中小企业至今没有书面接班方案。
市场规模 鞑靼斯坦2024年生鲜奶产量228.1万吨——占俄罗斯全国总量6.7%,居各地区之首。
时机因素 Kaprino创始人2021年去世,股权至今未理清——2024-25年的成本挤压正在加速冲击每一家像它一样的家族工厂。
独特优势 几乎每家企业都可追溯到2012—2017年那场分拆,形成俄罗斯其他乳业走廊都没有的单一可溯源产权版图。

一个帝国的碎片,落在了哪里

生产商位置

一场崩塌,两种结局

2002年6月24日 VAMIN Tatarstan成立
OAO VAMIN Tatarstan在喀山注册,兼并34家公司,扩张到28家乳品厂。
背景
2011年 创始人卸任
公司财务恶化,瓦吉兹·明加佐夫 (Вагиз Мингазов)卸任总经理一职。
催化剂
2012年9月 VTB提起破产申请
债权人VTB银行追讨4.36亿卢布欠款,对VAMIN Tatarstan启动破产程序。
催化剂
2013年3月18日 破产竞标程序开启
鞑靼斯坦仲裁法院对OAO VAMIN正式立案破产,这家28厂帝国从此再无回头路。
危机
2014年 儿子重新注册Vamin
创始人之子明蒂梅尔·明加佐夫 (Минтимер Мингазов)注册新公司,在债权人指定的托管方Prosto Moloko租下的工厂里开始经营。
挣扎
2016年 创始人被判个人破产
瓦吉兹曾为12亿卢布贷款提供个人担保,因VTB追讨4.09亿卢布债务被判个人破产。
危机
2016年 国有租赁公司出售工厂
Tatagrolizing在拍卖中买下VAMIN资产后,引入新投资者,数家工厂易主给毫无关联的新所有者。
挣扎
2017年 儿子买回两家工厂
Tatagrolizing将阿尔斯克和巴尔塔西两家工厂出售给瓦吉兹·明加佐夫子女的公司OOO Archa。
突破
2017年11月 VAMIN破产程序终结
此案以超126亿卢布的债权主张终结;资产仅卖出27亿卢布;原公司一个月后被清算。
危机
2018年10月24日 Kaprino注册成立
朱塞佩·斯帕尔塔 (Джузеппе Спарта)注册OOO Kaprino,买下斯托尔比谢原VAMIN工厂,生产意式工艺奶酪。
背景
2021年12月 Kaprino创始人去世
朱塞佩·斯帕尔塔78岁去世,遗孀娜伊莉娅·斯帕尔塔接任总经理,继续经营奶酪业务。
危机
2024年5月 达能俄罗斯业务出售交割
GK Vamin旗下的Vamin R公司完成对达能俄罗斯业务的收购,一家法国跨国企业的本地业务短暂归入明加佐夫麾下。
突破
2025年 Vamin跻身前三
GK Vamin的2024年奶酪产量为23,000吨,位列俄罗斯奶酪生产商第三位;集团还获得清真认证以拓展出口。
胜利

2014年,一个儿子用自己父亲的名字注册了一家乳品公司——而那位父亲当时还在经历个人破产程序,那场破产刚刚夺走了他名下28家工厂组成的帝国。儿子没有改名字,也没有和这场崩塌划清界限。他继续沿用这个已被市场唾弃的名字,从债权人指定的、接管父亲残局的托管方那里租下工厂,十年后,他执掌着俄罗斯第三大奶酪生产商。这个故事乍看是一个家族的东山再起。它其实是一整个地区行业的起源:鞑靼斯坦现在经营的乳品和奶酪企业中,至少有八家,产权都能直接追溯到那场把他父亲击垮的2012—2017年破产案——而这个地区当下的所有者,清晰地分成了两类:一类为“接下来怎么办”写下了明确方案,另一类还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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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帝国,分裂成了八家公司

2018年,我们买下了斯托尔比谢的原VAMIN乳品厂,彻底翻新了其中一个车间。

— 娜伊莉娅·斯帕尔塔 (Наиля Спарта), Kaprino总经理

VAMIN Tatarstan的建立方式很老派:一个人,一家控股公司,几十年的并购积累。它2002年注册成立,以一个苏联时代的农业基地为核心,兼并34家公司,扩张到28家乳品厂,掌门人是曾任地方参议员的瓦吉兹·明加佐夫 (Вагиз Мингазов)。到2000年代中期,它已是鞑靼斯坦乳业的绝对主导者,《生意人报》后来援引未具名专家的估计称,其产品占据喀山本地零售乳品市场约35%的份额——一家公司,塑造了一整座首府城市的餐桌。

终结是分阶段发生的。2011年,公司财务恶化,明加佐夫卸任总经理。2012年9月,债权人VTB银行为追讨4.36亿卢布欠款,启动正式破产程序。鞑靼斯坦当局自己给出的理由是,这个帝国已经大到无法存续——《生意人报》直接引用了这句话:“这样一个超级控股集团,实际上已经没有继续存在的理由。”国家通过一家名为Tatagrolizing的租赁公司,买下VAMIN的剩余资产——《生意人报》消息源称收购价“近乎白给”——再将其零散转卖。2017年11月,此案正式终结,债权申报总额超过126亿卢布;资产拍卖仅卖出27亿卢布,债权人最终只追回了约20亿卢布欠款。明加佐夫本人也在2016年被判个人破产,此前他曾为12亿卢布贷款提供个人担保。

真正让这成为一个行业故事、而非一家公司覆灭史的,是这些碎片后来的去向。Agrosila和乌德穆尔特的Komos Group集团拿走了最大的几家工厂,并入自己的公司结构。马拉特·穆拉托夫 (Марат Муратов)旗下、此前一直按与VAMIN债权人签订的租约经营其资产的管理公司,保留了马马德什工厂,并将其重建为Azbuka Syra。剩下的资产,则由一批彼此毫无关联的小买家零散接手——其中包括一位西西里餐馆老板、一位靠石油发家的投资人,以及,最终,创始人自己的儿子。

沿用这个已被污名化的名字的儿子

明蒂梅尔·明加佐夫 (Минтимер Мингазов)2014年注册的这家公司,起步时团队只有两个人,在VAMIN债权人指定的托管方租下的工厂里经营。2017年,他与姐妹二人共同持有的OOO Archa买下其中两家工厂——阿尔斯克和巴尔塔西联合厂——它们成为后来GK Vamin的核心。尽管鞑靼斯坦一家商业媒体后来称Vamin这个品牌仍带着挥之不去的“负面观感”,这个名字始终没有改。

此后增长之猛,在业内创始人复兴案例中极为罕见。Archa的营收从2022年的79亿卢布,涨到2023年的90亿卢布,再到2024年的130亿卢布。到2024年,该集团奶酪产量达到23,000吨,跻身俄罗斯奶酪生产商全国第三——比前一年的第四名又上升了一位,媒体一度把这个名次搞混,其实只是两份数据对应了不同的年份。明加佐夫本人则将整个集团(涵盖旗下所有实体)的营业额描述为“大约300亿卢布”——这是他自己给出的数字,没有独立审计,与Archa单一实体入账的130亿卢布并非同一口径。

在采访中,他对当年的恐惧和动机都谈得很坦率。“没有恐惧,”他向BUSINESS Online谈起重建父亲名号这个决定时说,“有的是一种想向自己、也向父亲证明什么的愿望。我把它当作一种挑战,一次确立自身独立性的机会。”谈到同一段时期,他又说:“我看到了父亲的痛苦。我看到一些熟人对我们家的态度变了。这疼吗?疼。但与此同时,一种巨大的愿望也在滋长——帮助父亲,向自己证明:我能做到。”至于自己公司与已解体的原公司之间的法律关系,他划出了一条清楚的界限:“在法律层面上,它和OAO Vamin没有任何关系,除了名字相似。”

2024年一段短暂而结局出人意料的插曲,才真正证明他不仅“活下来”,而且“站住了”。2024年5月,由他名下Vamin Tatarstan持股99%的Vamin R公司完成了对达能俄罗斯业务的收购。2024年12月6日,鲁斯兰·阿利苏尔塔诺夫 (Руслан Алисултанов)成为Unimilk(即更名后的Vamin Tatarstan)的唯一所有者,该公司随之离开集团。这笔交易的实际经济条款,以及明加佐夫本人退出时的对价,从未对外披露。

五个地区,一段共同历史

VAMIN旗下的工厂在易主时并没有搬迁——它们留在原地,结果是整个乳业分散成五个界限分明的地区集群,乍看像是自然形成的产业分工。其实不然。距共和国最大消费市场最近的喀山-泽廖诺多利斯克-维索卡亚戈拉一带,如今既有GK Vamin的阿尔斯克-巴尔塔西核心资产,也有一家快速成长的新势力——Vysokogorsky MK旗下的Elmai品牌。阿尔斯克-巴尔塔西这条北部地带本身正是VAMIN的老根据地。马马德什,一家自1974年起持续运营的工厂,变成了Azbuka Syra——这家公司由马拉特·穆拉托夫执掌,直至他于2017年11月重返政府任职;控股权如今由其妻子持有,他本人自2020年9月起担任鞑靼斯坦共和国领导人的编外助理。叶拉布加-纳别列日内耶切尔内集群拿到了Alabuga Sote/Vkusnyaev品牌,其实际受益人至今仍与登记所有人对不上号。而在石油资金流入乳品加工业的东南部,一位来自穆斯柳莫沃的农民法伊特·沙伊穆尔津 (Фаит Шаймурзин)通过Tatagrolizing买下一块VAMIN碎片,将其发展成Faiza/Ekomilk。

每个集群都发展出了自己的特点——喀山的规模化市场,马马德什的传承奶酪,东南部的石油资本——但这一切都不是自然形成的地域分工。而是因为一家公司的强制清算,谁出钱就卖给谁,剩下的交给了地理。

还有两个较小的品牌,游离于这条主线之外,但同样构成了这幅地图的一部分。Bavlinskoe Moloko,2012年由拉维利·萨德科夫 (Равиль Садыков)在当地乳品供应崩溃后白手起家创立,与VAMIN毫无渊源——其商标2022年注册,是萨德科夫自己名下的资产,凯马克和卡特克酸奶通过Magnit超市销售,打的是一种鞑靼祖母配方的身份牌,创始人对此的描述也很朴实:“我在村里长大,很长一段时间无法想象没有真正的农家奶渣、酸奶油、凯马克,以及祖母们用自家奶牛的牛奶做的那些东西的生活。”Alabuga Sote,即Vkusnyaev品牌,则处在另一个极端:一家大众化的地区饮用奶企业,登记所有人和公开报道的实际受益人对不上号。

谁站稳了脚跟,谁还没想清楚下一步

并非每家工厂都出身VAMIN。位于莱舍沃区斯托尔比谢镇的Kaprino,与这个帝国毫无血缘关系——但它占据着一座原VAMIN工厂,2018年由西西里人朱塞佩·斯帕尔塔 (Джузеппе Спарта)整体买下,此人早在1993年就在喀山开了第一家披萨店。他找来意大利技术人员,建起一家能做20多个品种的奶酪厂,其中一款山羊奶奶酪的原料来自邻近的马里埃尔共和国。斯帕尔塔于2021年12月去世,享年78岁。遗孀娜伊莉娅·斯帕尔塔 (Наиля Спарта)接任总经理,让工厂继续运转——她曾直接谈起这次收购:“2018年,我们买下了斯托尔比谢的原VAMIN乳品厂,彻底翻新了其中一个车间。”她从未公开谈及,公开记录中也找不到答案:丈夫去世后,公司股权由谁继承。

Azbuka Syra也有一项披露,性质不同。2017年,穆拉托夫75%的股份交由其妻子古尔纳拉·穆拉托娃信托管理;自2020年12月起,她直接持有该股份。两份登记快照显示了不同的持股结构:2018年为75/20/5,而截至2024年8月的一份登记文件显示约为90.1/9.9。两者之间的差异并非未解的矛盾,而是反映了这段时期内一位少数股东的退出,此后穆拉托娃的持股集中到了更高的份额。无论哪种情况,有一点不变:鞑靼斯坦最大的奶酪企业之一,登记在鞑靼斯坦共和国领导人一位编外助理的妻子名下。

也并非每个幸存者都出身VAMIN。Vorontsov Cheeses 2017年白手起家,亚历山大·沃龙佐夫 (Александр Воронцов)在自家厨房的炉灶上做出了第一块奶酪;这家企业后来发展到能进入喀山和圣彼得堡的全国连锁商超。2024年,他创业以来增长首次停滞。“我们通常年年增长,”他说,“但2024年没有。”这是一家由创始人独自掌控的企业,同样没有留下任何接班计划——只有一位单一所有者,独自承受着眼下正冲击这个地区每一家小企业的成本挤压。

外人容易忽略的地方

鞑靼斯坦的乳业带着鲜明的鞑靼乡土色彩和穆斯林文化底色,这不仅体现在人口结构上,也塑造着产品与定位本身。清真认证在这里是主流,而非小众附加项:该地区最大的加工企业之一ZMK,从鞑靼斯坦穆夫提管理局自己的清真委员会取得了认证,GK Vamin更在2025年专门重新设计了包装,突出自己的清真身份。地名和家族姓氏在这里也承载着不寻常的分量。VAMIN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缩写——取自创始人瓦吉兹·明加佐夫自己名字的首几个音节——尽管鞑靼斯坦一家商业媒体称该品牌仍带有挥之不去的“负面观感”,明蒂梅尔仍然刻意保留了它。商业、政治与家族关系在这里公开交织,而非隐而不宣:VAMIN的创始人曾任参议员,Azbuka Syra的控股权则握在鞑靼斯坦共和国领导人一位编外助理的配偶手中。在一个如此讲究人情的行业里,产权信息披露不是文化的注脚——它本身就是文化。

为什么下一场危机已经看得见

鞑靼斯坦乳业不缺原料。这个共和国2024年生鲜奶产量达到228.1万吨,占俄罗斯全国产量的6.7%,居各地区之首。真正在收紧的,是奶牛之外的一切环节:原奶价格在上涨,利率正在惩罚每一个背负债务的人,明加佐夫本人也直言不讳——“利润的大头,恰恰用来支付利息了。但因为我们的负债率不高,在这方面我们感觉还算从容。”不是每个经营者都能这么说。

这场挤压,恰恰落在了那些产权问题本就悬而未决的企业头上。Kaprino的股权归属已经悬空四年。沃龙佐夫刚刚经历了第一个零增长年份。两家公司都没有书面的接班结构,规模也都小到——一个糟糕的年份,或者一次未解决的遗产继承,就足以逼它们卖给正好愿意接盘、资本更雄厚的买家。十年前,正是同样的机制,在更大的规模上,把一个破产的帝国变成了八家独立公司。

一扇正在打开、也正在关闭的窗口

出口,才是这个行业的分化最终接受检验的地方。鞑靼斯坦农业部报告乳品出口额达1,510万美元,同比增长39.7%,官方点名Vamin Tatarstan本身、阿帕斯托沃工厂和MK Kasymovsky为增长点——不过农业部自己给出的数据并未说明这一增速覆盖的是哪一年。GK Vamin表示,2024年它已开始向七个新国家出货,2025年又拿到清真认证,并首次向阿塞拜疆、乌兹别克斯坦和阿联酋发货。放眼全国,俄罗斯乳品出口2025年达到191,900吨,哈萨克斯坦是最大单一买家——这个数字来自一家商业聚合平台,应作为参考而非官方数据看待。对照这些数字,鞑靼斯坦真正具备出口能力的企业只有一家:GK Vamin兼具规模和清真认证基础设施;这个地区其他所有企业,无论手工还是规模化生产,都不具备这一条件。沃龙佐夫的陈年奶酪只出口过一次,是一位法国客户单独下单——这是一个数据点,不是一条渠道。

这种失衡,比任何一家企业自己的资产负债表都更能反映这个行业的真实风险。这个地区的全部出口能力压在一家公司身上,而这家公司本身正是当年瓜分一个帝国的产物——下一次瓜分,或许只差一个坏年景。

不会太久

清真认证,以及向阿塞拜疆、乌兹别克斯坦和阿联酋出口的第一波货物,2025年降临到了GK Vamin头上:VAMIN分拆的继承者中,至少有一家已经挺过了“活下来”这道坎,进入了真正的增长。但这个行业的起源事件是一场强制出售,而强制出售从不需要征求下一代的同意。Kaprino的遗孀经营者,沃龙佐夫的零增长年份,以及自2020年起由穆拉托夫妻子直接持有的Azbuka Syra股权——这些不是彼此独立的故事。它们是VAMIN留下的同一道裂缝,至今仍在地下潜伏,等着下一家工厂像当年那二十八家一样换手。

研究涵盖英语、俄语,共54 篇来源。